他有權利不聽話 | 淡如談感情 | 吳淡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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獨自在咖啡廳裡喝下午茶的時候,坐在窗邊的她看見了我,主動靠過來自我介紹,說是我一位高中同學的小阿姨。和她寒喧了幾句之後,滿臉愁容的她對我述說了她目前的困擾。她先把家裡的成員介紹了一番:丈夫是空軍,兩個孩子都都在唸國立大學,她是服務屆滿二十五年,申請優退的小學老師……她一直介紹著我不認識也不在場的人,我不知道該接些什麼話,只好隨俗的說:「哦,妳很好命呢。」
 
「哪有啊,唉──」我一句無心的話讓她滿腔的苦水滿溢了出來,說自己完全回歸家中,本以為人生從此會輕鬆如意,卻發現自己一點價值也沒有。丈夫常把她的話當耳邊風,不肯從空軍退役去當民航機長,錢多又不累;孩子也不愛聽她的話,考大學填志願交男友朋友全都自行其是,她自覺得被視為是空氣一般,越想越傷心,剛好看到我,便想找我聊聊:
 
「我覺得很傷心,我為他們好,他們卻都不聽我的話!妳不是寫書的嗎?可不可以教我,怎麼樣讓他們聽我的話?」
 
家裡又沒人誤入歧途,如此優秀,瞎操什麼心?我很想跟她開玩笑說:給他們吃迷魂散就行;看她那麼嚴肅認真,表情又很悲壯,必然為這個問題困擾很久,不敢和她說笑,於是把問題先丟還她:
 
「妳的話都是百分之百正確的囉?」
 
她沒料到我有此一問,猶豫了一下。「…我不敢說我都是對的…..有誰的話百分之百是對的?」
 
「確實沒有。」我笑道。「那妳為什麼要他們都聽妳的話?聽妳的話卻做錯了,那妳會不會為他們負責?」
 
「…..他們都是大人了,應該自己負責……」她顯然也知道,沒有人能為別人的生命負責,且負責兩字壓力太大。
 
「那為什麼他們要聽妳的話?」我又問。
 
她若有所悟的笑了一下。
 
我想,她只是一個面臨空巢期而無所適從的母親吧,並不是控制欲強到無邊無際的女暴君。她只是不知道該怎樣面對自己忽然多出來的時間與自主權,所以延續著當老師時候的習慣,以為:如果家裡的人都像學生一樣的「聽話」,她就會快樂起來。
 
其實,下意識裡我們也都有「小學老師情結」,誰不希望自己親密的人都乖巧懂事又可愛,說一不二,不要吵鬧,以便於管理?如此一來,在想像中,生活就不會有衝突掙扎和溝通妥協,必然一帆風順……
 
才怪呢,如果身邊真的人人聽話、處處仰仗我們的指令,我們的世界必然無聊到有點恐怖,我們的責任也必龐大到難以承擔。
 
誰不曾面臨情緒一日三變,誰沒有經歷難以抉擇的時刻,誰相信自己一定不會錯下決定?又有誰的今日和自己過去想的完全一樣?我們都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走到今天,也不知道自己未來卻如何,卻要當別人的「未來領航員」,未免誇大了自己的能力。
 
在我看來,想要身邊的人聽話,總像一個握不穩方向盤,把車開得東撇西拐,卻口氣強硬的要乘客一定要相信你的公車司機。
 
你有權利在自己的選擇中徬徨猶豫,他也有權利不聽話。
 
太要求別人聽話的人,常是有嘴無耳,聽不見別人心中的真話。如果他並不聽你的話,卻也還過很挺好,那就是因為他聽見自己的話,還是由他去吧。
 
控制,只能享一時平安;懂得相信,才能長久幸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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